當中國第一批丁克開始操心養老:



距離“丁克”這個概念進入中國已經有三十年,而國內第一批踐行丁克的夫妻,相繼步入知天命的年紀。如何規劃未來的養老,成爲他們即將面對的,最爲現實的問題:


我和先生是60後姐弟戀“丁克族”,我奔七,他今年邁入六十大關。因爲家裏有生意,我們經常分居兩地,去年,他決定“退休”,找到信任的人接手,搬回家裏住。
坦白說,他剛搬回來那陣,我挺不習慣的,我一個人住大房子住慣了,突然間多出一個人需要照料,我覺得我的日常計劃受到了影響。但還好,我們都各自有愛好和圈子,他一個月左右就“適應”了我的節奏。
今年年初,婆婆生了一場病,他家裏姊妹4個,除了一個不在本地的,其他都輪番去醫院陪護。在醫院那種環境,很自然地就會觸發對“養老”問題的焦慮,你能很明顯感受到,有親朋好友過來探望的,牀邊像是聚積着一股“人氣”,跟醫生、護士的交流也更多些。
我到現在都記得,他媽媽趁着其他人不在的當口,躺在病牀上拉着我的手,小聲嘟囔了一句,“沒生孩子,你後悔嗎?”我在那個場景下略點了點頭,可是我心裏,從沒後悔過。
人在生病的時候身體虛弱,情緒會變得更加脆弱,但這些“無助”的時刻並不是促使人生孩子的原發動力,完全出於利己目的的生育,是對生命的不負責。
養老怎麼辦,這是任何人在邁向老年生活時都需要面對的一個課題。就我們自己而言,財務狀況健康,可以衣食無憂地活到80歲左右,包括未來去養老院的開銷等等,我們還給自己配置了醫療險和大病險,每年都在私立機構做全套體檢,爲的是儘可能早地發現身體的潛在隱患。
他有一些家族遺傳的慢性病,現在每天我都提醒他按時喫藥,定期去醫生那裏複診,在目前我們尚未邁入真正的高齡階段,一切都還在我們的計劃掌控之內。未來的事,擔心太多沒什麼用,先過好眼前的5-10年,再去想更長遠的事情。
另外,我們也在考慮跟其他幾對朋友“抱團養老”,他們雖然不是丁克,但子女定居國外,可能一兩年纔回來探望一次,用他們的話說,“到頭來還是隻有老兩口相互陪伴”。我們幾家經濟狀況都還可以,這幾年會結伴自駕出去旅行,同時也是在考察未來“抱團養老”的地點。
我們準備在風景秀麗、交通相對方便的地方租一個大別墅,幾個老夥伴住在一起,相互照顧,過過羣居的老年生活。有朋友的孩子想把他們接去國外,他們思考後婉拒了,“去國外人生地不熟的,還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待着有煙火氣”。

生孩子這件事,需要的是一點“衝動”。雖然這麼說聽上去挺不負責的,但的確是我活了大半輩子的一點切身體會。
我跟老公是很早的一批丁克族,結婚很早,25歲之前就結婚了,最開始想的是玩幾年,不急,到時候再說。等到了30多歲,當時的輿論全在說高齡產婦不安全,我老公看我不那麼情願,又擔心我的身體,就說算了吧,兩個人過也是過。
在我心裏,多少還是有那麼點遺憾。後來因爲一些家庭內部的原因,我們“接管”了姐姐家的第二個孩子,一開始是幫忙照看,後來就變成了我們撫養,但是稱呼都沒變過,還是孩子的小姨和小姨夫。
雖然沒有從嬰幼兒階段開始養,但是撫養一個孩子到成年的那種辛苦,我們都經歷過。從照料瑣碎的生活起居,到供他讀書、受教育,沒少操心。而且因爲是親戚的孩子,箇中關係其實很微妙,有時候自己也搞不清楚,對他好,究竟是出於親人的愛,還是爲了給自己未來留那麼一點後路。
小孩高中畢業後就去外省讀書、工作了,每年回來看我們的時間就那麼幾個月,我跟老公時常調侃說,可能自己生一個也就這樣,孩子的不確定性太大。
關於養老,我們其實不那麼指望他,雖然他嘴上會說客套話,以後肯定不會不管我們,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?我們不是親生父母,頂多就是盡了一些養育的責任,真指望躺在病牀上的時候,他給我們端屎端尿,既不太現實,心裏也過意不去。
所以多半的結局還是養老院,我們商量未來去一些生活成本低的東南亞國家,探索“旅居養老”的可能性,這一切的前提,得是自己的身體還不錯。
前兩天看到網絡上一個婦科醫生髮的貼子,說一個有孩子的女士生病住院,卻把家人都支走了,彷彿一個“有錢沒家庭的獨身女人”。在我看來,她可能還是對生老病死太恐懼了,所以即便有再多的家人陪伴,她都會覺得不滿足。
其實人生的暮年,不都是過好一天算一天嗎?跟有沒有孩子,關係不大。

成爲真正的“鐵丁”,是從我婚姻後半段纔開始的。
我是國家歌舞團的演職人員,畢業沒多久,就跟比我大七歲、在跨國科技公司的老公結婚了。我心態比較年輕,甚至很多時候還挺幼稚的,覺得自己還是個小朋友,所以一直沒有要孩子,二人世界打打鬧鬧玩到了三十多歲。
我老公後來做上了公司管理層,假期也多,只要一有時間我們就會出去旅遊。看到同齡人爲孩子和家長裏短而煩憂的時候,我覺得自己活得太自由太幸福了。
但我們兩家人的父母都是非常傳統的中國家庭,“養兒防老”的觀念在家長心裏已經根深蒂固了。哪怕是再有主見的人,如果無時無刻要面對父母的嘮叨,也會對未來產生焦慮。
再加上十幾年前的環境並不像現在,身邊比我們小五六歲的夫妻都進入了生兒育女的社會時鐘。所以那段時間,我特別迷茫,常常反思自己是不是選擇錯了,是不是應該順應前人的傳統經驗,生個小孩,給我們未來的人生另一個方向?
於是在我33歲那一年,我們開始嘗試備孕,但檢查結果不太理想,自然受孕概率極低,醫生建議做人工試管。
如果說,之前的我還對生育抱有一點點的好奇,那麼做試管的過程徹底粉碎了我對生孩子的期待和幻想。該打的針、該喫的藥都試遍了,兩年試管,兩次促卵,三次移植失敗。家裏、單位、醫院成了我的三點一線,過程中身體的疼痛只是冰山一角,還要反覆經歷努力過後的失敗帶來的精神崩潰。
我的工作性質對外形和精神狀態要求比較高,但那段時間極大地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,到後來甚至都有點抑鬱,對“生孩子”這件事更加厭惡。
在決定放棄繼續試管的前一天,我和老公進行了一場很認真的談話:我們到底有多需要一個小孩?沒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嗎?以後怎麼養老?如果有人幾年後後悔了怎麼辦......
我們倆都聊得淚流滿面。討論從認清不會有孩子的這個事實,逐漸理智地拓展到了規劃接下來的幾年甚至幾十年,要爲養老做什麼準備。一個月之後,我陪他去做了結紮。
在接下來的幾年裏,趁着還抓着時代紅利的尾巴,我們在南方兩個海濱城市買了兩套小的度假屋。現在,我的時間越來越寬裕,沒事的時候就去那邊住,閒來無事還能教當地的小孩演奏樂器。我老公也從大廠“畢業”了,做着自己創業的項目,我們又回到了備孕前那個無憂無慮的狀態。等我真正退休以後,每年春天和秋天,都選一個陌生的城市租房旅居,試着真正融入當地人的生活。
當然,身體健康對於沒有孩子的人來說是最重要的,我們現在都非常注重養生;財務方面,只要不過度揮霍,我們倆的錢都還夠用,65歲以後的養老生活我們打算55歲以後再去規劃
我記得非常清楚,放棄試管的那天,我們談話的結論是:活在當下,不要爲還沒發生的事情耗費太多心力。至少現在,我們應該是做到了。

受訪者皆爲化名

採訪:Holly、c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