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最早一批決定不生育的70後夫妻,過得怎麼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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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前,

“第一批丁克開始操心養老”上了熱搜。

自上世紀80年代“丁克(DINK,雙收入無子女)”概念進入中國,

30多年過去了,

初代“丁克族”已過50歲,

到了退休和養老的年紀。

據2020年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,

中國丁克羣體規模爲18755.51萬戶,

佔家庭戶總戶數的37.95%。

(參見《中國“丁克”羣體發展現狀與趨勢研究》)

在低生育率的社會現實與提倡生育的國家政策之間,

生育選擇、養老正成爲熱門話題。

我們和初代丁克族們聊了聊,

一對年近70歲的上海夫妻已入住養老社區,

他們認爲,“錢纔是養老的關鍵”;

丁克23年的靜姐認爲,

“婚姻幸福的重要性遠高於生兒育女”;

北大本碩畢業,丁克26年的Violet說,

“養兒防老其實是一個僞命題。”

在這些故事裏我們發現一些共性,

關乎伴侶選擇、財富積累,

追求個人價值和生活意義的覺醒。

編輯:陳沁

初代丁克族張姐夫婦
張姐 67歲 丁克40年 
我們去年8月份搬進這家養老社區,其實沒打算這麼早來。近一年考察了很多養老機構,感覺硬件設施蠻好的,就提前搬進來了。
我們倆養老金加起來差不多是14,000左右,再從積蓄裏添2000塊,基本上夠一個月的費用。
很多人說,你們沒有孩子,老了怎麼辦?我們覺得有小孩也有很多牽掛,也很累的。現在育兒成本這麼高,如果你有一份很穩定的收入還可以,如果你的工作不穩定,生孩子真的很難。
我們的觀點一直是,人到老年,要真出現什麼情況,電話打給孩子,孩子回來可能已經不行了。我們現在住養老公寓,這裏頭鈴一按,馬上就有人過來了。周邊也有配套的醫療設施和醫護人員。我們現在還挺健康,每天管家會過來問個早,有什麼事都可以請他幫忙。很多人對養老社區的想象,老人在裏面可憐兮兮的,也不全是這樣。

養老公寓鋼琴蓋上的老舊照片
我是1982年,25歲時,經人介紹和我先生認識,見面就感覺很投緣。他當時是國營商場的出納員,賣自行車的,我是上海一家國企的一線員工(當時是我父親退休,我才從崇明國營農場返回上海,頂替他的工作)。
我27歲、先生31歲,我們就結婚了。當時不算晚婚,那個年代國家提倡晚婚晚育,推行計劃生育政策。不過像我們選擇不生小孩的家庭,確實非常少見。(注:2012年張姐夫婦退休,還領取了計劃生育無子女的1萬元退休獎勵金)

上班的時候我就喜歡讀書,每天5點下班,我就去圖書館,待到晚上九點鐘圖書館關門。我讀書是很享受的,一點也不累。當時又想上學,又要上班,也沒這麼多時間,讀大學又是我一生的夢想。我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也蠻開心,也蠻自由的,就決定不生孩子。

年輕時的合影
因爲歷史原因,之前的學歷都不被承認。當時的婚假有10天,我們都拿來複習功課,考全科的,語文、數學、化學、物理、歷史、地理都考,一起把初中、高中畢業證書考出來了。
30歲左右,我又去考了中專,讀工業會計,讀會計我都讀得很開心的(笑)。當時有電視中專課,每天下午電視開課,就跟着學。考試前一個禮拜我就不需要看書了,就拿個毛線團打毛線,同學們都挺詫異。
中專讀好了以後,我們單位又叫我去做工會主席,因爲我會寫點文章。1995到1997年,我就報了華東師範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,把大專的畢業證書考出來了。

張姐的職業生涯一路都在考學,最終拿到中文系本科畢業證書
大專畢業後,不學習我就覺得空落落的,就去上了三個月輔導課,把助理會計師資格證考出來了。還是空落落的,感覺不讀書不行,要生病了,我就又去報名考了華師大的中文系本科,2000年畢業,一次性通過,及格率只有15%。有朋友笑稱我是“考試專業戶”。
我後來發現,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一直在考試,單位讓我去做新工作,我不是很內行,就再去學習。從一線員工到工會主席、企管辦主任、黨支部書記、人力資源科科長,2012年退休前,我還去考了高級人力資源證書。

張姐工作時期
我忙碌工作和學習,家裏基本上都是先生管,但他一直都很支持我。我以前單位很忙,自學考試又有教學輔導課,如果我不能去聽課了,他就會請假幫我去做筆記。
2012年我們退休,也沒有其他的愛好,打撲克牌、麻將,根本看不懂,他們說你數學這麼好,怎麼會看不懂呢?我就是不想看。我好像除了學習,對其他事兒都不太感興趣。這些年也是沒事兒幹,就開始學彈鋼琴,現在能彈一點簡單的曲子。
社會和機構養老,應該是一個大趨勢。我媽媽現在90歲,有老年癡呆症,也是住在養老院,一個月5000多,護工也挺盡職盡責,我也會時不時去看望她。
我覺得養老最重要的還是有儲蓄意識,我們婚後就開始存錢,九幾年工資才500塊,發工資我們就存三年期,每個月都存。當年利率還比較高,有8%,本金加上利滾利,還是一筆比較可觀的收入。不過靠工資增加,其實沒多少錢。直到退休前,工資是到了一萬塊。
我們其實比較幸運,90年代做了些股票,基本上沒怎麼虧。後來買了3年基金,有40%的收益就拋掉了。2004年先後買兩套小房子,纔有點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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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養老社區裏,像我們這樣的丁克夫妻其實不多,但我們也不避諱。周邊鄰居有大學教授,也有企業主,聽說還有大學的校長、醫院的院長,基本上都住滿了。
這裏還有小型的電影院,最近好像是李安電影周,還有棋牌室、圖書館……我們社交活動不多,現在早上起來喫過早餐,我就會去打太極,中午看看電視、看看書,每週和老伴兒一起去參加三次合唱團。我今年開始學游泳,偶爾我們出去旅遊,現在身體都還可以。

婚姻其實是我們生活的錨點,他平時不太講話,和我在一起話蠻多的,我們挺契合地就過了40年,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。

靜姐和先生在瑞士旅行‍‍
靜姐,53歲,丁克23年
我今年初提前辦了退休,空下來好多時間,就開始記錄自己的日常生活,比如做早餐、喫早餐。一週會打三回高爾夫,見見朋友。我先生比我小几歲,還在工作,週末他休息,我們就一起去北京周邊開車轉轉。
有些丁克族會養寵物,我們家現在是隻養了魚。我很喜歡狗,但已經糾結了兩年了,到底要不要再養只狗?我2009年養了一隻狗,一手帶到4個月大,跟我特別黏,突然有一天得細小死了。我給它弄葬禮、找墓地,連着去了7天,就坐那個地方哭,我感覺現在的情感要比以前更脆弱,我就不敢養了。
現在還年輕,養老這件事,雖然之前一直都有規劃,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。5年前我想去海南,3年前想去曼谷,這兩個地方我都買了房子,但聽說曼谷生活成本就得五六千,比北京還貴,我就放棄了,海南又太空了。想“逃離”北京,那就是去一個熟人多的地方,可能會考慮回老家哈爾濱。我現在發現,人只能做一年內的計劃,要接受生活的變化。

靜姐年輕時出差培訓(前排右二)
我是70後,哈爾濱人。22歲大學畢業後來了北京,退休前我只有兩段工作經歷,都比較長。1998年開始,我先後在幾家大型保險公司,做了十幾年培訓講師。2010年到今年初,我提前辦了退休,這十幾年我在國內頭部的IT公司軟通動力做商務洽談。
我和先生是2001年領證,其實我們丁克的時候,對這個概念理解的還不是特別清楚。那時候我們都處於事業上升期,我當時在華泰總部,全國只要一開分公司,我就要出差去做培訓,基本上一年有50%的時間不在北京。
我先生原來也是企業高管,當時我們住在北京亞運村,他每天上班通勤,差不多就將近100多公里,拼事業的階段,就這樣跑了4、5年。

生育的黃金年齡,當時根本沒考慮生孩子的事,我們都是事業型的人。我們兩個本身的家庭背景都比較一般,要先滿足自己對財富的慾望。
一方面,我覺得我可能沒有精力去陪伴和照顧小孩。另一方面,雙方的家長也都不能騰出時間來幫我們,找保姆又不放心。所以我們就沒有按照既定的流程來走,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共識。
我從小性格比較自立,我想要做什麼的話,一定可以完成。所以在不生孩子的選擇上,我不會受到親戚朋友的壓力和影響。
作爲一個女性,我是支持生育這件事要慎重。不說男女平等,僅從生育的角度來講,女性是完全佔下風的。長輩或別人給你壓力也好,鼓勵也好,很多時候他們只是動動嘴。但你決定生小孩,這就是伴隨一生的選擇。我認爲沒有所謂的“應當不應當”,女性生育只和她自己有關,選擇權在自己手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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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生孩子跟養寵物完全不一樣,說句玩笑話,有的孩子可能是來報恩的,有的孩子是來報仇的。我身邊很多同齡人,一輩子爲孩子操心,老了還要給孩子貼錢,甚至還要掏錢養孩子的娃。
有小孩更有利於家庭穩定的觀點,我也持保留看法。如果夫妻的感情要靠孩子來維繫,孩子有一天會飛走的。良好的婚姻,首先夫妻兩人溝通要在一條線上,要孩子也好,不要孩子也好,步調得一致。
我自己的婚姻,我是覺得我們都把對方當孩子養了,他是兜裏有10塊錢,就可以給我花10塊錢。我因爲在職場待了很多年,還懂點色彩搭配,之前他每天的行裝,都是我給他搭好的。我們是一直互相照料,雖然不像年輕人那麼甜蜜,起碼他沒有外遇,我也不會有異性知己。
如果女孩兒想丁克,我的建議是自己要有能力。北方有句話,叫要給自己留“過河錢”。即便有一天對方變卦了,他要孩子了,你還不想要,你可以跟他一拍兩散(笑),自己要有底氣,要能掌控自己的生活。

Violet,52歲,丁克26年
可能是因爲沒有小孩,結婚20多年,我和我先生還是像談戀愛一樣,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。我們是每天都要聊很久,我內心無論是一些光明磊落的想法,或者是一些暗搓搓的想法,我都會跟他說。我覺得只有做到坦率,纔能有信任,有信任才能做到真正的陪伴。
我是無比慶幸年輕的時候做了丁克的決定。我媽媽特別逗,因爲我年輕的時候,她曾經反對過我丁克。現在我已經52歲了,她跟我說,“女兒,你爲什麼那麼聰明,在年輕的時候就能做這個決定?”
老太太也很先進,她每天玩抖音、玩快手,接觸了更加廣闊的世界,包括現在去了加拿大,看到一些外國人的生活狀態。她現在知道了,原來沒有孩子,也是可以有幸福的生活。
我現在還在工作,但是比較自由,相當於一個consultant(顧問),我會進入到一個項目裏邊,參與解決一些問題。有時候也跟着項目走,長期密集的項目,我可能就會在北京、上海、廣州或者國外生活一段時間,但是大部分工作都可以線上完成。

我先生近幾年做AI方面的工作,比我還要自由。這些年我們會一起出去旅行,歐洲、美國、加拿大、墨西哥,經常去旅居一段時間。

Violet在加拿大城市徒步,小紅書:Etoile glaciale
我是北京人,本科和碩士都是在北京大學讀生命科學專業,畢業後一直在外企藥廠做醫藥研發。我家裏邊是兩個孩子,我是老大,還有一個弟弟很早就移民加拿大。
研究生還沒有畢業的時候我就結婚了,我先生是從事IT行業。我們在戀愛的時候,三觀就很契合,結婚時就討論過,我們不希望婚姻是對彼此的綁定,我們把彼此看作是獨立的個體。
我們有一個可能在旁人看來很奇怪的觀點:在婚姻裏我們都是“雌雄同體”的。作爲妻子,我不一定要爲他做飯。作爲丈夫,他不一定要賺錢養家。我們做各自真正擅長的事情。
Violet旅居時的家
最開始提出丁克的是我先生,我本能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。我們都喜歡旅行、學習,孩子會束縛住我們的手腳,讓我們被迫固定在某個地方無法動彈。但我是真正進入外企工作後,才慢慢堅定丁克的想法,外企環境對我的影響特別大。
我的原生家庭,其實有很多條條框框,我的父母算是“先婚後愛”,夫妻關係是那種相濡以沫的,對女性的想象是要“乖”,要做“賢妻良母”。上大學之前我一直是“好學生”,考試永遠是第一第二,但大家只會誇我很乖、很努力。
在外企工作纔開始有人誇讚我,“你學東西怎麼這麼快,你們中國人這麼聰明,比美國同事、歐洲同事還要更好。”

所以我那時候知道了,我是可以被當作一個平等的個體來對待,我也可以不作爲一個母親活着,那個圈子裏有太多丁克的人了。

在洛杉磯和哥斯達黎加旅行

我觀察了一下我身邊選擇丁克的朋友和同事,都是比較獨立的人,無論是精神世界,還是經濟上的獨立,而且事業也發展的比較好,至少不會每天爲績效和工作煩惱。
當然,大概有10年的時間,家裏的長輩時不時就敲打我們一下,是不是考慮一下要孩子。在抵抗雙方父母壓力的時候,我和我先生的聲音是完全一致的。
大概40歲的時候,覺得工作到了平臺期,我就辭職去國外讀了一個MBA,交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,也擴展了人脈。當時我還在想,如果有孩子,孩子要上學,未來要結婚,我就可能無法放棄這麼好的工作,花錢出去上學了。但是沒有孩子,我辛辛苦苦賺的錢,我就要花在自己身上。

Violet夫婦最近在新疆賽里木湖旅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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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孩子能解決養老焦慮,真的是一個僞命題。我對“養兒防老”的看法,首先孩子是一個獨立的個體,不是一個工具。孩子來到世界,是爲了體驗這個世界的美好,父母通過養育孩子獲得一種全新的幸福感,我覺得這樣的人才更應該生孩子。
而且養老絕對不僅僅是給錢就行了,養老是一個精神和經濟的雙重挑戰。我也有爸爸媽媽、公公婆婆,他們現在年紀也都大了。比如說有一段時間,我媽媽就會說她身體不好了,你必須要在我身邊,你不能去旅遊了,你也不能出差了。父母的精神需求會限制住你的自由。
我也看到很多現實的例子,父母爲孩子付出非常多,給孩子買房子,還要給孩子帶孫輩,有一天自己動不了了,孩子也沒辦法照顧,因爲自己也有孩子要照顧,只能跟爸爸媽媽商量說,要不要給你請一個保姆,或者送你去養老院?
我認爲生育這件事,最本質上是女性給自己一個交代,而不是給男性,或者婆家一個交代。要思考清楚,我生孩子會不會給我帶來幸福感?我喜不喜歡孩子?
如果你想丁克,雖然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走這條路,這仍然是個小衆選擇,你必然會被這個社會上大部分的人所質疑和挑戰,需要有一顆非常堅定的心。
但這不意味着今後就不可以變了,有一天你改變主意,你也要知道怎麼把變了之後的路走下去,要永遠尊重自己的選擇。